抑郁症，大多数人对它的第一印象是"很悲伤"。但对将近90%的重度抑郁症患者来说，最折磨人的症状并不是悲伤本身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麻木：感受不到快乐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，就连曾经最喜欢的事情也变得毫无意义。
这种症状有一个专业名称，叫做"快感缺失"（anhedonia）。它与更长的病程、更高的复发率和更高的自杀风险直接相关，却长期被主流治疗方案忽视。
一项刚刚发表在《美国医学会杂志网络公开版》（JAMA Network Open）的研究，正在挑战这个沿袭数十年的治疗逻辑。
研究由南方卫理公会大学（SMU）心理学家艾丽西亚·默雷特和托马斯·里茨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米歇尔·克拉斯克合作完成，历时逾十年，整合了多项临床试验数据。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：与其努力消除负面情绪，不如直接帮助患者重建感受快乐的能力，效果更好。
大脑的"奖赏系统"坏了，光靠减法不够
几十年来，抑郁症的药物和心理治疗，绝大多数都围绕着同一个目标：减少痛苦。减轻焦虑、减少悲伤、平息负面思维。这条路线并非没有效果，但它有一个根本性的盲区。
"仅仅消除不良影响是不够的，"默雷特说，"感到无助和感到绝望是有区别的。当你感到无助时，你仍然有动力和意愿去改变。但当人们感到绝望时，他们不相信任何事情会改变，这就是快感缺失的表现，而消除负面情绪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。"
一项新研究表明，直接针对积极情绪进行治疗是治疗快感缺失症更有效的方法。图为（从左至右）：托马斯·里茨、艾丽西亚·E·默雷特和大卫·罗森菲尔德。图片来源：南方卫理公会大学
这背后有清晰的神经科学支撑。人类大脑有一套专门负责感受奖赏的回路，包括对好事的期待、获得奖赏时的愉悦感，以及从经历中学习并愿意再次追求的动机。这套系统在重度抑郁症患者中出现了功能性损伤，而传统疗法几乎没有直接针对它的修复手段。患者吃了药、做了认知行为治疗，悲观的念头少了，但就是高兴不起来，对生活没有期待，这种空洞的感受往往才是真正阻碍康复的核心障碍。
研究团队开发的"积极情绪疗法"（Positive Affect Treatment，简称PAT），正是专门为修复这套损伤的奖赏系统而设计的，共15个疗程。它通过一系列结构化练习，帮助患者重新建立与有益活动的联系，训练注意力主动关注积极体验，并强化感恩、品味当下和慈爱冥想等日常习惯。这套疗法的特别之处在于，它完全通过正向路径发挥作用，不直接处理负面情绪，但实验结果却显示，患者的负面症状同样得到了显著改善。
98人的随机试验，结果指向同一个方向
南方卫理公会大学焦虑与抑郁研究中心的教职员工和学生研究人员。第一排（从左至右）：Doga Certinkaya、Thomas Ritz、Alicia E. Meuret、Windsor Hall、David Rosenfield。第二排（从左至右）：Sarah Corner、Sofia Uribe、Claire Anderson、Savannah Springfield、Mikaela Lopez、Emily Wang。图片来源：南方卫理公会大学
研究团队对98名同时患有严重快感缺失、抑郁和焦虑的成年人进行了随机对照试验，将PAT疗法与传统的负面情绪导向疗法进行了直接比较。
结果显示，接受PAT治疗的患者在整体临床状况上的改善显著优于对照组，且这种优势在一个月随访中仍然持续。研究人员通过9项指标追踪奖赏敏感性的变化，涵盖对奖赏的预期动机、获得奖赏后的情感反应以及奖赏学习三个维度，同时结合5项威胁加工指标，横跨自我报告、行为任务和生理评估三种评测方式。7项自我报告指标中有6项与临床结果改善存在明确关联。
这个结果的意义，不只是"又一种疗法比另一种效果好"那么简单。它实际上是在说，几十年来抑郁症治疗的主攻方向，可能一直只对了一半。
默雷特将这一思路浓缩成了一组问题，她认为治疗师应该常问患者："这项活动对你有意义吗？它会给你带来快乐或成就感吗？它能促进人际关系吗？"这些问题，在传统的抑郁症治疗框架里，长期处于边缘位置。
快感缺失同样出现在焦虑症、创伤后应激障碍、物质使用障碍和精神分裂症中，这意味着PAT疗法的潜在适用范围远不止抑郁症一种。研究人员指出，修复受损的奖赏处理能力，对于降低抑郁症和焦虑症患者的自杀风险和复发率，都具有关键意义。
治疗抑郁，也许不只是让人少哭，更重要的是帮他们重新学会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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